冲击力拽得她整个人趴在围栏上,幸好这具成年男性的身体有足够的力气,她本能抓着那孩子往上提,但男人的手突然袭来,开始掰开桑榆的手指。
“快松开!把你泛滥的善心收一收!又不是第一天做这种事情!”
桑榆抿紧唇,另一只手也搭进去,那孩子被倒吊在空中,出撕心裂肺的哭声。那暗哑的,无助的声音刺穿耳膜,“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?”
“我们都签过合同!”
男人终于还是解释起来,“你是这岛的人,难道不知道这条海峡多危险吗?!之前没有打活桩的时候这破桥压根建不起来,别装好人了。”
男人用力去抠桑榆的手,力气之大,让她的手指泛起阵阵难捱的疼痛。而她只是注视着那个孩子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不愿意放手,可力气一点点消弭,那男人还在打骂拉拽,最终,桑榆脱力松开了手。这个过程并不漫长,时间却被无限拉扯,直到一切都慢下来,她才缓慢意识到了什么。
那孩子摔到海面,激起灰白色的浪花,在海面上机械游离的灯光中,他被抓着沉下了海,再没有浮出水面。
男人累个半死,踹了桑榆一脚,骂骂咧咧地离开,空荡的海峡上方只剩下她一个人,冷风呼啸着将她包裹,近乎隔绝掉了所有的声音。
桑榆的记忆里,忽然冒出来许多个不属于她的片段。她在一场暴雨中嘶哑着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,随后在昏暗的房间中,她紧紧抱着痛哭的妻子,眼前是一炷香的猩红和黑白的照片。
男人的面庞忽然出现了,他邀请着自己,前往一起修建新桥,帮助与大陆失去联系的人们重新踏上结实的土地——而直到她在工地里搅拌混凝土,那些瘦弱的孩子从面包车上下来,被拉着走向边缘。
随后,他们如同折翼的鸟,坠进了幽蓝的海中。
那一幕并不血腥,桑榆却有些想吐。她并非尤其感性的人,在模糊的记忆中,桑榆意识到,这不全是她的感情。
李春山也在痛苦,他曾有一个儿子,为人父母,见不得这种画面。可是他为什么没有选择阻止,法治社会,报警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,可他没有,保持缄默,直到无数的孩童死于非命。
为什么?
桑榆问出声。而虚空中没有回应。
海浪仍然不竭地拍打着破碎的崖壁,那水中仍然涌动着工作的光芒,那碎光似月亮,却不比月亮温柔。
桑榆浑浑噩噩地爬起来,抹了一把被烟尘糊满的脸,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回走。她依照李春山的记忆回到家中,在玄关那只破旧狭小的柜子里找到自己的手机。
她报警的手很稳,讲述所有事情时声音却在抖,她站在昏暗的玄关处,身上套着脏兮兮的工服,一墙之隔有汽车鸣笛声,家长打骂声,那些声音透过不隔音的墙混进来,很清晰,又很模糊。
客厅里有个女人在哭,她一直哭,一直哭,哭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,哭到桑榆将手机放下,慢慢来到她的身边。
好奇怪。
桑榆想。走进甬道之后,她究竟是来到这里,还是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?
好奇怪。
隔天。雾蒙蒙一片。
工队仍然在施工,没有被她昨夜的电话影响到分毫。
“你还好意思来!”